前几日翻老旧县志抄本，翻到周处除三害三害是什么的记载，搁在木桌前愣了半响，从前听戏台说书只记打虎斩蛟，压根没琢磨透三害完整的指代，乡下老人随口聊起的典故，反倒戳破了书本里模糊的说法。
村里退休的老教书匠来家里串门，看见摊开的古籍，指尖点着纸面和我念叨，早先乡里孩童听戏总误以为三害全是山间水里的精怪，戏文只着重演周处进山打猛虎、下水斩蛟龙两段戏码，戏班子的唱词省略了最关键的一层，老一辈口口相传的完整说法，猛虎、蛟龙，还有周处本人，三样才算齐全的三害。
当时手里攥着半块磨得发毛的砚台，听见这话心里猛地咯噔一下，往后翻了两页县志原文，文字写得直白，阳羡当地山野常年有猛虎下山啃食农户家畜，偶尔还会伤及进山砍柴的百姓，长桥水下盘踞一条巨型蛟龙，每逢汛期翻涌河水，掀翻往来渔船，沿岸打鱼人家年年都要折损几条性命，山里水患闹得百姓日夜不安，当地百姓私下把猛虎蛟龙称作两害。
村里农户聚在村口老槐树下闲谈，人人都愁这两样祸害，私下议论时总带上周处，说他年少时性情蛮横，仗着身强力壮随意欺压邻里，上山打猎抢旁人的猎物，路过田埂随手踩踏农户刚种下的秧苗，遇上不顺心就和乡里少年争执动手，整片乡野的百姓看见他都远远躲开，没人愿意主动和他搭话，乡民私下里直接把周处归为第三害，三样祸患凑在一起，才有了周处除三害的完整典故。
后来才反应过来，戏台上的演绎刻意弱化了周处自身为祸的情节，大半篇幅都放在打虎斩蛟的英勇桥段，很多只看过戏曲的人，根本不会知晓三害里藏着周处自己，之前和邻村摆摊的说书人闲谈，对方也说常有人听完戏曲专门来问，周处除掉的明明是猛兽水怪，怎么会把自己算作一害。
早前跑乡镇文化馆整理民间故事材料，见过一份清代手抄的民间话本，里面详细写了百姓偷偷聚集商议除去三害的全过程，乡老们盘算许久，想出一条计策，假意劝说周处进山击杀猛虎，等他进山之后，再哄骗他前往长桥斩杀蛟龙，乡民心里打着算盘，觉得猛虎蛟龙和周处这三样祸害，能借周处的手除去前两样，等他和蛟龙缠斗耗尽气力，蛟龙也能顺势了结周处，一次性根除当地三处祸患。
周处全然没察觉乡民暗藏的心思，独自背着弓箭进山，耗费大半日功夫射杀下山伤人的猛虎，紧接着又提着长刀赶往长桥，纵身跳入河水和蛟龙缠斗三天三夜，水面翻涌着暗红血水，两岸百姓远远观望，都以为周处和蛟龙一同溺死在水底，纷纷摆上果品在村口庆贺三害尽数消失。
等到周处浑身湿透拖着蛟龙尸体回到乡里，才听见百姓闲谈的原话，清楚知晓自己在乡民心中，本就是压过猛虎蛟龙的第三重灾祸，那一刻手里的长刀重重砸在青石板上，心底的闷堵散不开，往后彻底收敛蛮横的性子，主动寻访当地贤人拜师求学，改掉从前欺压乡邻的陋习，后续还主动投身边关建功立业，彻底抹去了从前乡野恶霸的名头。
傍晚收拾完桌上的古籍抄本，指尖摩挲过记载这段旧事的纸页，窗外田地里的蛙声断断续续飘进屋内，只可惜往后再去戏台听戏，依旧很少有班子完整唱出三害的全部内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