翻看晚清残存的外交档案时,总有人反复追问李鸿章签订了哪些条约,世人大多只记得几份家喻户晓的屈辱条约,却不知道他半生仕途,几乎包揽了晚清中后期所有重大的涉外缔约事宜。世人惯于简单将他钉在卖国的标签上,可真正逐一核对这些条约,才会发现他的处境从来不是主动择恶,而是替腐朽的清廷接住所有外交烂摊子。
早年的外交条约,其实不算全然屈辱。
1871年经手签订的《中日修好条规》,是他早期最用心推进的一份平等外交条约。彼时清廷尚有几分底气,他主导和日本敲定通商、海域往来的相关规则,没有割地、没有赔款,是晚清为数不多的对等涉外约定。那时候他满心以为,靠着外交斡旋、通商制衡,能慢慢稳住清廷的外部局势,折腾好久才搞明白,落后的国力是所有外交的死穴,这份平等条约根本撑不住后续的局势动荡,短短数十年,两国局势彻底反转,所有平衡尽数崩塌。
1876年的《烟台条约》,是他第一次被迫做出重大外交妥协。当时英国借马嘉理事件发难,步步紧逼,朝堂之上无人敢接手棘手的谈判,最后重担落到他身上。为了避免开战,只能应允英国提出的通商、领事裁判权等诸多要求,开放更多内地口岸,让外国势力进一步渗入内陆。很多人只骂他退让软弱,却看不到彼时清廷军备废弛、海防空虚,根本没有对抗列强的资本,硬开战只会换来更惨重的败局和更苛刻的条约。
中法战争后的签约,最是让人唏嘘。
1885年镇南关大捷,清军取得难得的胜利,战场之上占尽优势,最终却由李鸿章签订了《中法新约》。这份条约直接放弃了清廷对越南的宗主权,允许法国势力进驻滇桂边境,彻底敞开西南边疆的门户。朝野上下瞬间哗然,所有指责都涌向他,没人深究朝堂内部主和的既定国策,没人顾及常年战事耗空的国库,也没人考量各地军备参差不齐的短板,所有人都只盯着他落笔的名字,将胜仗求和的荒诞全部归罪于他一人。
真正让他背负千古骂名的,是甲午战败后的《马关条约》。1895年甲午海战全军覆没,清廷彻底丧失谈判底气,他作为全权大臣赴日谈判。历经多轮拉锯,甚至在日本遭遇刺杀身负重伤,才勉强让日方减少部分赔款数额,可依旧逃不过割让台湾、澎湖,赔偿巨额军费的结局。后来才反应过来,个人的博弈、隐忍、甚至血泪,在国家战败的既定事实面前,根本没有翻盘的余地,他只是那个不得不签下屈辱字句的执行人。
晚年的两份条约,更是耗尽了他最后一点名声与心力。1896年签订的《中俄密约》,本意想联俄制日,却不慎让俄国攫取了东北铁路、驻军的特权,变相引狼入室,为后续东北权益流失埋下巨大隐患。1901年的《辛丑条约》,是他人生最后一份缔约,八国联军侵华后,京城满目疮痍,一众王公大臣四散逃离,只剩他拖着病重的身躯撑下谈判,最终签下近代赔款数额最高的条约,彻底压垮了晚清的民生根基。
一生缔约数十份,有平等制衡的尝试,更多的是无力回天的妥协。
签完《辛丑条约》的那个深夜,烛火昏黄摇曳,案上摊着墨迹未干的条约文本,枯瘦的手掌轻轻抚过密密麻麻的条款,全程一言不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