原先总搞混悉心教导的意思是什么，直到跟着老师傅学手工木料打磨那次，才从实打实的相处里摸透内里的分寸。最开始上手刨木料，总把控不好刨刀倾斜得角度，边角刨得坑洼不齐，连着三天做出的坯料全都没法继续深加工，自己憋着闷气蹲在工作台边，连伸手碰工具的念头都没有。
好几次想撂下工具再也不学。
老师傅没有开口指责半成品报废浪费木料，先是弯腰捡起我废掉的几块木料摆在案板，拿直尺挨个标出每一处出错的点位，没有直接报标准答案该抬多高刀头，而是握着我的手腕，一遍慢速推送刨刀，停在容易失误的位置就停下来，让我感受掌心受力的变化，同一处动作，重复演示七八遍，中途我走神看错发力方向，刨片又歪掉，他也只是把木料撤回来，重新再来，就是耗着时间陪着修正，不会因为重复犯错就缩短讲解的步骤，车间里只有刨刀蹭过木头的细碎声响，忙活大半天，他自己原定要赶的小件活计全被搁置在角落，连午饭都往后拖了一个钟头，原本规划好的出货进度被迫延后，他半句抱怨都没提，所有延后带来的麻烦全由他私下协调处理。
之前遇过不少授课的人，发现学不会就加快进度跳过难点，或是直接代做成品糊弄过关，对比下来才察觉差别在哪。
在选砂布粗细的时候搞错规格，粗砂磨完直接上最细目数，木料表面留了密密麻麻的划痕，整批料子眼看作废，我慌得手足无措，反倒他蹲下来，拆分打磨的先后顺序，分阶段示范不同砂纸对应的使用场景，把容易记错的节点挨个标注在木料侧边，方便我之后翻看对照，手边的记号笔被木灰蹭脏，字迹断断续续也不在意。
其实不少人误以为耐心多说几句话就算悉心，那段日子才看清根本不是随口指点。
不会放任学习者卡在同一个误区原地打转，也不会因为反复失误失去耐心敷衍了事，遇到理解缓慢的时候，主动调整讲解节奏，顺着学习者的接收节奏更换演示方式，哪怕占用自身大量私人时间，也要把薄弱的环节一点点补齐，不会图省事简化关键步骤，更不会嫌学习者悟性差就疏于指引。
后来慢慢能独立做出规整的木坯，某天收工收拾工具，看见老师傅趁着空档，在边角废料上，提前把我隔天要学的工序提前刨出示范样件，大大小小五六块木料整齐靠在工具箱旁。
当晚躺床上，脑子里反复浮现的，是老师傅沾满木粉、布满老茧的手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