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房子是爷爷那辈传下来的,土坯墙裹着一层旧泥灰,每到下雨天,西屋的屋顶就会漏雨。记得小时候,我总看着父亲搬着木梯爬上屋顶,铺一层塑料布,再压上几块砖头,雨水顺着塑料布边缘往下滴,在地上砸出小小的水洼。那时候父亲还年轻,爬梯子时动作利索,下来后会笑着拍掉身上的灰,说等再攒几年钱,一定给咱们盖栋不漏雨的新屋。
后来我在外地上学,每次打电话回家,父亲总在电话里提盖房子的事,说他打听了镇上的建材价格,又跟村里的瓦匠聊了工期,语气里满是期待。去年春天,父亲终于凑够了钱,找了施工队开始盖新屋。我放假回家时,正好赶上打地基,父亲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,手里拿着铁锹,跟着工人一起铲土。太阳很大,他的额头上全是汗,顺着脸颊往下流,滴在刚挖开的泥土里。我想帮他搭把手,他却摆摆手说:“你别沾这些,脏得很,学习要紧。” 其实我知道,他是怕我累着,这些年为了盖房,他起早贪黑地在田里干活,还在镇上的工地打零工,手上的茧子厚得能刮下一层皮。
施工队忙了三个多月,新屋终于盖好了。亮堂堂的瓷砖地面,雪白的墙壁,还有父亲特意留出来的大窗户,阳光能直接照进屋里。搬家那天,亲戚们都来帮忙,说说笑笑地把旧家具往新屋里搬。我以为父亲会很开心,像小时候盼着买新玩具那样,可他却没怎么说话,只是在屋里屋外转来转去,一会儿摸了摸墙上的瓷砖,一会儿又蹲下来看了看墙角的缝隙。有亲戚问他:“新屋造好了,这下该舒心了吧?” 父亲才笑着点点头,说:“是啊,终于盖好了,以后下雨不用再担心漏雨了。”
搬进新屋之后,我发现父亲多了不少新习惯。每天早上天刚亮,他就会起床,拿着扫帚把院子里扫得干干净净,连一片落叶都不留。然后他会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,看着新屋的屋顶发呆,有时候能坐半个多小时。母亲说,他是在想盖房子的时候那些事,哪块砖是他亲自搬的,哪根梁是他盯着工人架的,都记在心里呢。有一次我早上起来,看见父亲在给窗户边的花盆浇水,那些花是从老房子里移栽过来的,之前在老房子里长得蔫蔫的,搬到新屋之后,竟然开得格外鲜艳。父亲看着花,嘴里还念叨着:“还是新屋好,阳光足,花也长得精神。”
周末的时候,我陪父亲去镇上赶集,遇到了之前一起在工地干活的老王叔。老王叔拉着父亲的手问:“新屋造好了父亲怎么样?之前你为了盖房,累得腰都直不起来,现在该好好歇歇了吧?” 父亲笑着说:“歇啥呀,新屋盖好了,还有不少活要干呢,院子里得再种点蔬菜,屋里的柜子还得再刷一遍漆,孩子们回来住着也舒服。” 说着,他还指了指赶集买的菜苗,说要种在院子的角落里,以后吃菜不用再去镇上买了。我跟在父亲身边,看着他走路时稍微有些弯曲的腰,突然想起小时候他背着我去看病的样子,那时候他的背还是挺直的,这么多年,为了这个家,为了这栋新屋,他确实累坏了。
有天晚上,我跟父亲坐在院子里乘凉,天上的星星特别亮,照在新屋的墙上,泛着淡淡的光。我问父亲:“爸,新屋造好了,你心里是不是踏实多了?”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是啊,踏实多了。你爷爷那时候就想盖栋新屋,没来得及,现在我替他完成了,以后你们兄妹几个回来,也有个舒服的地方住。” 说着,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烟,点上之后慢慢抽着,烟雾在月光下慢慢散开。我看着他的侧脸,眼角的皱纹比以前多了不少,头发也白了一半,可眼神里却透着一股满足。
现在每次我打电话回家,母亲都会在电话里说,父亲每天还是早早起床打扫院子,侍弄那些花和蔬菜,有时候还会邀请邻居来家里坐,给他们看新屋里的摆设,脸上总是带着笑。有一次母亲还说,父亲晚上睡觉的时候,再也不会像以前那样,总是担心下雨漏雨,睡得比以前踏实多了。我听着母亲的话,心里也暖暖的,这栋新屋,不仅是一栋房子,更是父亲大半辈子的心愿,是他对这个家的责任和爱。新屋造好了,父亲虽然还是像以前一样忙碌,但他的脸上多了笑容,心里多了踏实,这大概就是最好的样子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