身边不少来过老街边境的国内朋友，总好奇越南如何评价中越战争，我在越南北部生活五年，接触过老兵、普通商贩、在校学生，所有人的看法揉在一起，根本没法用统一的论调概括。
老一辈亲历者的想法，是最拧巴的。之前在河内老街交界的小集市里，认识一位年过七十的退役老兵，年轻的时候直接上过前线，他左腿至今还留着弹片残留的旧伤，阴雨天就酸胀难忍。刚开始接触的时候，他压根不愿意提起这场战争，每次有人隐晦提及相关话题，都会沉默着扭头走开。
后来熟络了，某天傍晚坐在他简陋的木屋里喝茶，才断断续续聊起过往。他直白的说，当年高层的宣传里，中方的进攻是赤裸裸的侵略，那段时间全国上下都被紧绷的情绪裹挟，身边好多年轻战友抱着必死的心态奔赴战场，最后永远留在了边境山林里。
很多同龄人直到现在，还固执的认为这场战争让越南损耗惨重，不仅耗费大量人力物力，北部边境的基础产业全盘瘫痪，后续十几年都没办法恢复正常发展节奏。
换个角度来说，这群老兵心里也清楚一件事。
战争爆发之前，国内连年抗法抗美，国力早就被掏空，本身就经不起任何大规模冲突。再加上当时高层错误的外交决策，盲目依附他国、不断在边境制造摩擦，才引来后续一系列的事端。只是自尊心作祟，没人愿意直白承认己方的问题，只会把所有负面情绪，全部归结到战争本身。
年轻一代的认知，直白点讲就是模糊又淡漠。
这边初高中的历史课本，对中越战争的记载篇幅少的可怜，寥寥两三行文字，只会笼统标注战争发生的时间，简单定义为边境冲突，不会讲解战争爆发的缘由、完整过程，更不会深入剖析背后的利害关系。
上个月帮当地一所高中整理社团资料，随口问过十几个高二的学生，大半人只听过这个名字，连战争发生的具体年份都记不清。有几个稍微了解一点的，认知也全部来源于短视频碎片化的片面内容，认知混乱的离谱。
他们根本不会像老一辈那样怀揣对立情绪，在这些零零后眼里，这只是几十年前尘封的旧历史，和当下的生活没有半点关联。反正日常逛街购物、日常贸易，接触最多的外资商户就是中方商人，跨境电商、农产品外销也全都依托中方市场，偏见早就抵不过实实在在的生活红利。
官方层面的态度，从头到尾都带着功利感，务实到近乎冷漠。
早些年的时候，官方还会偶尔在纪念日组织小型纪念活动，缅怀阵亡士兵，对外的发言也带着强硬的对立色彩。但从九十年代双边关系正常化之后，所有相关的宣传口径，都被悄悄按下暂停键。
甚至很多边境烈士陵园，除了清明时节家属前去祭拜，官方几乎不会出面组织任何纪念活动。
之前和当地一名基层公职人员闲聊过这件事，他说的话很直白，上层很清楚纠结过往没有任何意义。现在东南亚区域竞争压力这么大，越南需要中方的资金、技术、外销渠道，需要依托中方完成基础设施建设、带动本土制造业发展。
过度渲染战争矛盾，只会斩断现成的发展机会，得不偿失。
也是因为这个原因，官方一直刻意淡化战争相关的所有内容，对内弱化历史记忆，对外维持平等友好的合作姿态，所有决策的出发点，从来都只有国家当下的经济发展，没有多余的情绪掺杂。
没人能统一越南所有人的评价，不同年龄段、不同阶层的人，想法隔着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。
昨天出门路过老街的跨境货运口岸，密密麻麻的货车排着长队等候通关，司机、货主两国人混杂在一起，说笑打闹、互相帮忙搬货。恍惚间突然觉得，过往的硝烟早就散了，纠结谁对谁错本来就没什么意义。
深夜躺在床上，脑子里反复浮现的，是那位老兵揉着酸痛伤腿，默默叹气的模样。
我一直觉得最遗憾的点在于，被战争裹挟的普通人，一辈子都要承受伤痛带来的后遗症，可做决策的人，轻易就能翻篇开启全新的合作篇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