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次课堂随机抽背成语释义,冷不丁被任课老师点名解释虚与委蛇为什么读yi,顺口把词语里的蛇念成shé,当场被站在讲台的老师打断,攥着卷边的语文课本钉在课桌旁愣了好半天,原先从小到大惯性认字只看字形表层,压根没留意这个常用字跳出大众读音的缘由,只觉得课本侧边的注音标注看着突兀,心里还暗自嘀咕是不是教辅排版出了差错。
攥着厚重的现代汉语词典蹲在教室外的走廊,在、再来回反复翻找成语词条,指尖一遍遍蹭过印着油墨的纸页,一开始固执的盯着蛇字的常规注音条目,接连翻了三四本不同年份出版的工具书,词条下方细碎的注释文字堆了满满一行,白纸黑字写明这个固定成语承袭先秦时期的古语用法,蛇在这里完全不作爬行类动物的本义使用,自然就要舍弃日常最普遍的读法。
那时候。
隔壁年级退休返聘的老国文老师恰巧路过走廊,看见我蹲坐在水泥台阶上埋头啃词典,顺势拉过一张闲置的塑料凳子坐下闲谈,说起早些年他整理文言札记的时候,遇见过海量上古汉语假借用字的案例,很多形声汉字会随着词义变迁改换自身读音,虚与委蛇当中的委蛇原本是一组专用连绵词,最早用来形容路途曲折绵延,慢慢引申出人表面迁就周旋、假意应酬的处事模样,古时候本就写作委迤,后世字形几经简化演化改成了蛇,可字词沿袭下来的古读音却完整保留yí,并不是近现代教材凭空修改出来的特殊读法,老人家随身还揣着一本泛黄起卷边的线装摘抄本,本子留白处密密麻麻填满历朝字书里关于连绵词异读的零散注脚,从《说文解字》零散批注到康熙字典摘录内容,顺带随手举出三四个同类换形却留存古音的成语案例,光是当场能翻到的例子就密密麻麻记满小半张纸,那个瞬间才算把字音变动的内在逻辑串联起大半。
回到宿舍之后翻找自己攒了两年的文言摘抄本,之前做随堂笔记随手标注错的字音全都用红色水笔狠狠划掉,原先总下意识按照现代常用字音一刀切认读生字,碰到异形同义的连绵词全凭直观感觉拼读,前后吃过好几次读音出错的亏,就连课余和室友闲谈引用这个成语,也接连说错两三回读音,被身边同学当场纠正过后,才慢慢沉下心留意这类特殊读音的由来。
分不清哪类字词会沿用上古读法,那会总片面认定汉字读音跟着书写字形走,字形写成蛇就理所应当念shé,完全忽略古代字词通假、字形更迭带来的读音遗留问题,反正身边不少同班同学都和我犯一模一样的毛病,日常识字全靠多年养成的惯性,很少静下心深究单个词语的本源出处。
偶然借到馆藏的先秦典籍白话译注读本,书页侧边的校注清晰写明,委蛇最初的词义专指道路蜿蜒延展,慢慢延伸出待人周旋敷衍的含义,之后固定和虚与二字搭配组成固定成语,字形替换成蛇之后,读音没能跟着现代通用读法同步变更,这也是唯独这个成语内的蛇独一份读yí的关键来由,其余但凡指代爬虫生物的蛇,现代汉语里依旧全读shé,没有半点例外。
往后整理个人易错字音清单时,单独把虚与委蛇摘抄在首页备注读音由来,不再依托固有认知随便念字,碰到同类古音遗留的冷僻字词,习惯性先翻看词条释义再确认注音,不再想当然依托书写字形判定发音。
收拾书桌时瞥见当初画满红叉的旧课本,随手压进书架最里侧的夹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