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前总觉得七情六欲是人的累赘，是拖垮理智的包袱，直到守着外婆住院的那半个月，才彻底弄懂人为什么会有七情六欲，它从来不是多余的负面羁绊，是普通人活着最真切的感知凭证。
那段时间医院的走廊永远飘着浓重的消毒水味，昼夜常亮的白炽灯晃得人视线发僵，分不清白天黑夜。白天要来回跑缴费窗口、取检验单据、对接医生的诊疗方案，面上必须绷得镇定，不敢流露半分慌乱，生怕自己的情绪崩了，家里人更没了主心骨。夜里蜷在窄小的陪护椅上，身体累到极致，脑子却异常清醒，一遍遍翻涌着各种情绪，怕检查结果出现意外，疼外婆咬牙扛着病痛不吭声的模样，悔从前总忙着自己的琐事，很少静下心陪长辈好好说说话。那阵子偏执的觉得情绪是无用的内耗，一心想要戒掉所有起伏，硬生生压制所有喜怒哀乐，以为无欲无求才是最优的生活状态。
这种刻意的克制，其实是最蠢的自我消耗。
最崩溃的那个傍晚，外婆突然反复低烧，心率也变得不稳定，护士匆忙过来调整输液流速，叮嘱要全程紧盯体征变化。没有任何铺垫，积攒了十几天的情绪瞬间决堤，眼泪毫无预兆的掉了下来。在此之前，我坚持大半年刻意冷淡处事，刻意回避所有能牵动情绪的人和事，看到感人的画面刻意无感，遭遇委屈也绝不倾诉，硬生生把自己活成了麻木的状态，总以为剥离了七情六欲，就能远离烦恼、活得通透，可折腾这么久才发现，这样的状态根本不是通透，只是麻木的自我封闭，心里的郁结越堆越厚，连简单的开心和感动都慢慢感受不到了。
后来才反应过来，情绪从来不是凭空滋生的累赘。
所有的欢喜、愧疚、惶恐、牵挂、执念，都是身体对接外界的自然反馈。
看到至亲受难会心疼，面对未知风险会不安，亏欠他人会愧疚，被温柔以待会欣喜，求而不得会遗憾，这些细碎又鲜活的情绪，拼凑成了七情六欲的全部模样。身边有个朋友一直标榜自己清心寡欲，对亲情、友情、得失都毫不在意，看似无牵无挂、毫无内耗，可相处久了就能发现，他的生活没有半点温度，不会为小事雀跃，不会为离别伤感，日子过得空洞又乏味。人活着，一旦失去了情绪的波动，就等于切断了和世间所有事物的联结，看似洒脱，实则丢掉了活着的核心质感。
没有人能天生剥离七情六欲，这是刻在肉身里的本能。
外婆退烧安稳入睡的清晨，一缕浅淡的天光透过病房玻璃窗落下来，轻轻覆在她枯瘦的手背上。就那样静静坐着，盯着那片柔和的光影，心里空空的，只剩踏实又平和的安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