昨天晚上被侄子拽着胳膊问先自度其足的度是什么意思，手里的水杯差点没拿稳，洒了半杯在他摊开的语文作业本上。纸立刻洇开一大片，他嗷一声跳起来，我赶紧抽了两张纸巾按上去，心里有点烦，觉得这么简单的问题怎么还要问。
我上学的时候一直以为这个度是揣度、估计的意思。那时候学郑人买履，老师在上面讲，我在下面走神，只记住了那个人很蠢，宁可相信尺码也不相信自己的脚。考试的时候考到这个字的意思，我毫不犹豫写了“估计”，结果被扣了两分。我还去找老师理论，说他不就是先估计了一下自己脚的大小吗，有什么错。老师当时说了什么我已经记不清了，只记得她翻了个白眼，让我回去查字典。我当然没查，觉得老师就是死抠课本，根本不懂变通。
原来我错了十几年。
后来搬家整理东西，翻出了我爸年轻时用的一本旧字典，封皮早就掉了，书脊用透明胶缠了好几圈。那天闲着没事翻着玩，刚好翻到“度”字那一页。里面的义项排得密密麻麻，其中有一个用黑体字标着：动词，量长短。后面举的例子，赫然就是“先自度其足”。我当时愣了一下，拿着字典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，才反应过来，原来我一直都理解错了。
这个度根本就不是什么估计、揣度，就是拿尺子实实在在地量。郑人买履里的那个人，不是先大概估摸了一下自己脚的尺寸，而是认认真真用尺子量好了，然后把量好的尺码放在座位上，去集市的时候忘了带。他的可笑之处就在这里，他已经用尺子量出了最最准确的尺寸，却宁可相信那张写着数字的纸，也不愿意把脚伸进鞋子里试一下。如果这个度是估计的话，那他的行为反而没那么荒谬了，毕竟估计本来就容易出错，带个尺码参考一下也没什么不对。但正因为他量的是准确的，他却放着更准确的、长在自己身上的脚不用，非要去依赖一个外在的、死的尺码，这才是这个寓言真正讽刺的地方。
我把这个发现告诉侄子的时候，他一脸茫然。我找了把软尺递给他，让他先量自己的脚，再量他脚上穿的鞋子。他蹲在地上量了半天，抬起头说，原来鞋子比脚长一厘米啊。我点点头，没再多说。现在他还在旁边拿着尺子量家里的各种东西，从沙发到茶几，嘴里念念有词。我把剩下的半杯水喝完，看着阳光从窗户照进来，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影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