前几日营里新来的文书凑过来问挥泪斩马谡是什么意思,手里还攥着半卷没抄完的军令,墨汁蹭得袖口都是,黑一块蓝一块的。他大约是听老兵闲聊提了一嘴,又摸不准其中的分寸,特意绕到后帐来问。
那时候谁不晓得马幼常是丞相跟前的红人,兵书背得滚瓜烂熟,南征的时候出的主意连老将都点头。丞相夜里议事,常留他到后半夜,连姜汤都吩咐小厨房多备一碗。说句掏心窝子的,营里大半人都觉得,再过个十年八年,接丞相位置的多半就是他。
街亭败报传回来那天,帐外的旗都蔫着。
起先营里私下都议论,最多是摘了印信贬为军卒,等下次战事挣回功劳便是。毕竟幼常跟了丞相这么多年,不说情分,单说他平日出的那些计策,哪一次不是帮着大军省了不少气力。那时候管着帐内文书归档,亲眼见过丞相在他的策论上圈了又圈,旁注的小字比正文还密,明眼人都看得出来,是把他当接班人在栽培。换作旁人,丢了街亭这般要道,定然是当场问斩,可换作马幼常,谁都觉得会有转圜的余地,反正他还年轻,吃一次亏未必是坏事。
后来才反应过来,这事从他立了军令状那天起,就没转圜的余地了。行刑那天挤了半营的人,老将们低着头,没人敢出声求情。丞相站在阶上,背对着所有人,宽袍被风掀得晃,站得稳稳得,半天没说话。有人硬着头皮提了一句天下未定,不宜斩智士,丞相只摆了摆手,声音哑得厉害,说若是坏了军法,以后还怎么号令三军。
刀落的时候,丞相没回头。
之后好些年,营里再没人敢擅自改军令。哪怕是跟着先帝打了半辈子仗的老将军,拿到部署也得照着来,半分不敢差。
以前总觉得丞相是心狠,连自己最看重的人都下得去手,慢慢才品出味来,那眼泪不是做给旁人看的,是真的心疼,可斩令也不是随口说的,是真的不能破这个例。其实就是触犯了规则,再亲信的人也得按律处置,半分私情都掺不得。说不惋惜是假的,可坏了规矩的代价,总不能让全军上下一起扛。
昨天整理旧木箱,翻出当年幼常随手画的街亭布防草图,边角都磨毛了。随手压回箱底,起身去灶房添了块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