景耀六年,成都城破、后主降魏的消息顺着山道传到南中群山时,周遭部族人心惶惶,所有人都在猜测蜀国灭亡后孟获怎么了,会不会趁乱世举兵再起,搅动南中局势。
他从来没想着复国。
那段时日南中地界乱得很,大大小小的部落首领纷纷躁动起来,有人觉得蜀汉覆灭,中原新主立足未稳,魏军远在巴蜀腹地,根本无暇顾及偏远的南中荒蛮之地,正好趁机割据自立,抢占周边的山林和田地。天天都有各部落的头目扎堆堵在孟获的大寨门前,轮番游说他牵头起兵,借着乱世搏一个王侯基业,换做早年桀骜好胜的性子,大概率会被这番说辞说动,可彼时的孟获早已不复当年莽撞,始终闭门不出,既不驳斥众人的野心,也不点头附和,任由寨外吵嚷不休,自始至终没有半点要动兵的迹象。
魏军压根没打算南下征讨南中。
北方士卒不耐南方湿热瘴气,崎岖山道更是大军行军的大忌,邓艾灭蜀之后,所有精力都放在稳定蜀地民心、梳理巴蜀政务上,对偏远的南中只是委派了一名郡守远程管辖,没有派遣一兵一卒进驻群山。说白了,曹魏根本看不上这片多山贫瘠、难以管控的土地,也不愿耗费兵力财力来收服此地,这也给了南中安稳存续的空间。
乱世的输赢,他早看透了。
经历过诸葛亮七擒七纵的收服,又在蜀汉治下安稳生活数十年,孟获早就褪去了蛮王一身的戾气和野望。他清清楚楚明白,南中部族人口稀少、物资匮乏,偏安一隅尚可自保,一旦卷入中原纷争,最终遭殃的只会是普通族人。之前和蜀汉对峙,几番落败几番归降,让他彻底认清,中原大势绝非南中一隅之地能够抗衡,所谓起兵争霸,不过是徒劳的自取灭亡。
日常的日子,他过得格外平淡。褪去征战的战甲,日常只穿粗布麻衣,每日奔走在各个村寨之间,督查族人耕种劳作,调解部族之间的土地、水源纷争,严令禁止族人劫掠作乱、滋生事端。不管外界魏蜀更迭、战火纷飞,南中地界在他的管束下,始终守着一方安稳,春耕秋收,生生不息,和中原的乱世彻底割裂开来。
寨中不少年轻子弟年少气盛,不甘心偏安山野,偷偷集结人手操练,想要借机起事。孟获发现后没有厉声责罚,只是带着这群年轻人走遍南中山野,看着山间辛苦耕耘的百姓,看着嗷嗷待哺的孩童和年迈的老人。乱世里最不值钱的是人命,最珍贵的是安稳生计,这番无声的景象,让所有躁动的少年彻底安静下来。
其实后世很多记载都夸大了孟获的野心,总觉得他是桀骜难驯、永不臣服的蛮酋,却忽略了数十年的教化和安稳,早就磨平了他的锋芒。他这一生争过、败过、服过,到最后所求的,从来不是天下霸业,只是护好自己脚下的土地、手下的族人。
那年深秋的傍晚,夕阳染红连绵群山,远远看见孟获独自立在山岗之上,望向成都的方向。山风掠过他的衣角,没有杀伐之气,只剩岁月沉淀的平和。伫立良久后,他缓缓转身,缓步走下山岗,归于炊烟袅袅的村寨里,再不过问中原分毫世事。